《獨家授權》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隔日,雨勢稍稍有所收斂。
齊誩醒來的時候,玻璃窗上已經聽不到雨點敲打的聲音,一絲絲軟如絨毛。
多虧那一場車禍。
自從住院起,睡眠時間居然是這幾年來最規律最正常的,儘管整體品質仍不容樂觀,但是睜眼時一片晨光清淺,感覺十分美好。
當然,如果不是躺在床上不能翻身的話會更好──

除了睡覺姿勢受到限制,齊誩覺得最痛苦的無非是穿衣服和洗澡這兩件事。
住院期間穿衣服還能請護士幫忙,手術後開始幾天他是自己用一盆熱水和一塊毛巾隨意擦擦身子,後面傷勢好轉了便去醫院的公共澡堂,事先拜託別人在石膏上罩了一層塑膠膜,注意不被淋濕就好。
如今回到家中,自己只有一邊手能用,要做這兩件事情相當困難。
所幸的是,吃飯不必發愁。
社區周圍飯館很多,比起醫院食堂菜色豐富且爽口多了,他打算這一個月就徹底依賴外界供應,葷素不挑,鹹淡隨意。
齊誩費了好大勁兒穿戴整齊,簡單洗漱過後,就拎起一把雨傘出門,準備把今天的早、中、晚餐一併買回來屯著,到時候用微波爐熱一熱就可以吃。

正要走出樓道,忽然聽到一聲極細微的「喵」。
他愣了愣,低頭循聲看去,但見屋簷底下蜷著一隻小小的銀色狸花貓。
看模樣是野貓,年紀還小,懵懂迷糊,身上的毛被雨水淋濕了一大塊,跌跌撞撞爬到牆下一個可以避雨的角落,不知道躺了多久,水泥地板清晰地現出貓咪四肢在上面磨蹭出來的一片泥漿印,尾巴蔫了似地掛著。
牠渾身上下髒兮兮的,活像小叫花子,瘦小的身軀縮成一團在秋風裡瑟瑟發抖,又餓又冷似的,茫然地用淡青色的眼睛瞅他,病怏怏地叫喚著,露出一點白色的乳牙。
「喵。」仿佛在求救。
「嘶……」齊誩後退三步,輕輕吸了一口涼氣,心疼卻又心虛地說,「對不起,記者是寵物的剋星。我不能養你。」
「喵。」貓咪繼續淒涼地衝著他叫。
「我真的,真的不能養你。」齊誩被小傢伙叫得心酸,但是他必須考慮現實。現實是很殘酷的。
說罷,他把雨傘擱到一旁,回到自己公寓取來一隻空置的紙箱,用馬克筆寫上「我很萌,我很乖,求包養」九個大字,裡面墊上一塊小毛毯,帶到樓下。狸花貓看見他重新出現,喵喵叫的聲音愈發急切,可他只能將牠小心翼翼地拎起來放進紙箱,蹲下來給牠擦乾雨水,用毯子蓋住。
小傢伙似乎感覺到了一點暖意,叫聲不那麼悽楚了,從毛毯裡鑽出腦袋,仍舊睜著濕漉漉的兩隻圓眼睛瞧他。
「不要找一個連自己都照顧不了的主人。」齊誩微微一笑,揉了一把貓咪的耳朵。
「喵。」狸花貓鬱鬱寡歡地躲回毛毯底下,只露出尾巴尖,左右擺動。

齊誩把紙箱挪到一個比較顯眼的地方,希望有好心人看見,自己則狠下心腸匆匆抄起雨傘走出公寓大樓。
他在附近的一間家常菜館訂了三份盒飯,趁著師傅炒菜的功夫,又繞到便利超市裡買了一盒牛奶,一袋質地鬆軟的幼兒吃的小餅乾,還有兩只塑膠碗。回來途中右手不僅需要撐傘而且還提著沉甸甸的幾個塑膠袋,一路蹚水回去,傘面都歪了,風雨把他半邊褲子都弄得濕答答的。
外出的這一會兒功夫,紙箱根本無人問津。
小貓咪虛弱地在箱子裡默默用爪子刨紙面,被他的腳步聲吸引,又是一陣喵喵叫喚,肉墊拍打箱子內壁的勁兒更大了。
「別急,別急,給你送吃的來了。」齊誩連忙把東西放下,掏出給貓咪買的牛奶和餅乾,想盡各種辦法,又咬又扯,終於艱難地把包裝拆了,分裝到兩只碗裡,給小傢伙放入紙箱。
「喵喵!」貓咪大概餓壞了,塑膠碗剛剛放下就被牠用兩隻前爪撲倒,整個打翻。
牛奶霎時潑了牠一臉,小餅乾也七零八落跌到皮毛上,牠用爪子胡亂扒臉,還一副無辜的表情用舌頭舔來舔去。
齊誩哭笑不得,趕緊把貓咪暫時用毯子卷成一團拎出來,收拾妥當裡面的東西,拭乾牠絨毛上的奶汁,餅乾一塊塊揀回碗裡,這才重新把牠放回去,拍拍牠的腦門示意牠別太激動。貓咪似乎會意,這次動作很輕,大口大口地享用美食。
齊誩在紙箱邊悄然注視了小傢伙一陣,在心底某些回憶徹底翻上來之前默默搖頭,提起自己今天的儲備糧,走上樓梯。

餵飽了貓,也不能忘了餵飽自己。
用過早餐,齊誩照例打開電視的新聞頻道,期間遙控器一直在手裡轉來轉去,心裡總覺得哪裡不踏實。主持人剛剛說完那句「感謝您收看今天的早間新聞」,他便倏地起身,關了電視跑下樓探視。
狸花貓果然還在,牛奶和小餅乾都吃光了,正在心滿意足地裹著小毛毯打盹兒。
齊誩站在樓梯道上觀察了一會兒,悻悻回屋。
上午的幾個小時重心放在工作上,他目前屬於萬能助手,不僅新聞頻道,其它頻道的雜事只要不必複雜的電腦程式,都接過來一起做。等他把同事需要的資料整理完畢,逐個發送,牆壁上時鐘的時針已經跨過十二點。
窗外,雨珠劈哩啪啦掃過玻璃,開始顯出幾分強勢,聲音有一陣沒一陣的令人心神不寧。
齊誩忍不住再次出門,來到一樓查看情況。
迎接他的仍舊只有小貓孱弱的喵喵叫,以及牠在箱子裡團團轉的撞擊聲。紙箱內部已經被貓爪子撓出許多刮痕,紙屑沾在毛毯上,被貓咪滾成一團,皺巴巴的,小傢伙還試圖用嘴去啃咬。
「哎呀,這個可不能吃。」齊誩連忙過來拎住牠的後脖子。
貓咪歪著腦袋,四肢懸在半空中不安分地挺動,好不委屈。齊誩一雙眼對上那兩隻濕潤的青色眼珠,忽然生出一種同病相憐的疼痛感。

「唉……」
他不自覺地歎氣,放下小貓,蹲著用拇指搓牠額頭那一小塊毛。可能因為受過恩惠,小傢伙把他認作管飯的了,顫巍巍踮起身,用鼻尖來回摩擦他的拇指指腹。
看著牠這麼賣力討好自己的模樣,齊誩不禁綻開笑容,心被不知不覺掰開最柔軟的部分。
「只有一個月,可以嗎?」他眯著眼,低頭和小傢伙討價還價。
「喵。」小傢伙壓根不明狀況,繼續拿一對肉爪左右罩住他的拇指,仿佛握手成交。
「就叫你『歸期』,可以嗎?」多一個兒子不吃虧,齊誩盤算。
「喵喵。」

於是大小歸期一起回到了七樓公寓,大歸期把小歸期放進一隻盥洗池裡,塞子堵上,放了半池溫水給牠洗澡。
雖然水裡暖洋洋的,可是小歸期似乎改不掉怕水的天性,愣是把早上吞下的兩碗牛奶外加一袋小餅乾全部化為力氣使出來,奮力抵抗,幾朵大大的水花濺得地板四處狼藉不說,還狠狠地在大歸期手背上抓開一道血口。
爪子還挺鋒利──齊誩強忍著疼暗暗叫苦,也顧不得處理傷口,先把小傢伙身上的泥巴洗刷掉。
清潔完畢,用乾毛巾吸掉多餘水分,抱到客廳裡。
齊誩左手不能用,只得整個人坐在地板上,用兩隻腳板輕輕兜住小貓咪不許牠亂跑,右手握著吹風筒十分謹慎地用暖風遠遠地吹,免得不小心燙傷牠。
貓咪估計被吹得很舒服,眼睛都眯成兩條縫。
齊誩發誓,自己伺候牠花的力氣比這幾天伺候自己花的力氣還多。他光是想洗頭,都必須在花灑底下低頭彎腰好半天,起來的時候脖子痠得像剛剛從醋缸裡出來,血液倒流更讓他頭暈目眩,哪有小傢伙那麼奢侈。
手背上的傷口此時已經不再流血,他把小歸期安放到另一隻乾淨的紙箱裡面,裹上毛毯,這才找來酒精和棉花球消毒。
創可貼在牙齒的協助下好半天才撕開,艱難地用嘴叼起來,放下去,再慢慢貼好。
忽然有一種自己也變成了貓咪的錯覺。

託小歸期的福,在家養病的他居然找回了往日上班時的忙碌感。
將近兩點他才抽空把午飯隨便熱熱吃了,下午一面慢吞吞地在工作文檔上敲字,一面時不時低頭用腳趾頭逗貓玩,讓貓咪把他的腳背當成小山丘練習跳躍,一日時光熬過去也沒有那麼辛苦了。
早上買的牛奶和餅乾不夠吃,齊誩期間又出去一趟,抱了一大袋食物回家。
貓咪大概嗅出了食物的味道,翻過白花花的肚皮四腳朝天,四隻爪子輪番撲騰,在地板上很懂事地賣萌給他看。齊誩逗了牠一下午,這回也被牠給逗了,笑咪咪地賞了幾粒乾貓糧。
其實如果仔細看,小歸期的毛色還是很素雅的,銀白底色的皮毛,印上傳統狸花貓的黑色斑紋,脖子至肚皮一大塊地方是純白的,四爪油亮,十分討人喜歡。
這樣的貓咪應該不難找到飼主吧──
「歸期。」他低頭叫喚。
小貓咪一個骨碌翻身而起,似乎已經能記住名字了。
齊誩笑著摸了摸牠的後背,給牠順毛,眼瞼垂下去:「歸期,找到好主人之後,就趕緊忘掉我吧。知道嗎?」
「喵。」底下的毛團弱弱地應道。

晚飯過後,小歸期畢竟還是幼貓,也許折騰累了,偎依在齊誩腳邊睏睏覺覺。
齊誩的電腦一直處於打開狀態,耳機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介面早就已經各就各位。他很隨意地靠在椅子上流覽網頁,時不時看一眼QQ的線上好友列表。
並沒有那個人的頭像。
下意識切換到最近連絡人列表,上面那個飛鳥頭像依然是灰色的。
雁北向的QQ簽名仍是那句「暫停一切接新」。按照這個簽名推論,這個人平時應該工作比較忙,也不知道究竟是做什麼的。不過既然他能說出「明天同樣的時間」這種話,證明他的工作時間相對而言比較規律,大概是一般的上班族吧。
總之不可能是記者──齊誩想到這裡,自嘲地笑了笑。
點開資料名片,和他之前猜想的差不多,幾乎所有東西都是空白,只有一個看號碼都能直接寫出來的QQ郵箱孤伶伶橫在中間。
空間,空白。
相冊,空白。
好奇地去點「好友印象」一欄,巨大的「萬年爺爺」四個字突然進入視野,顯然是諸位策劃加上去的。齊誩非常沒有形象地伏在桌面上大笑十秒鐘。
一邊笑,一邊忍不住點擊那個「我要對他進行描述」,空白框跳出來之後,齊誩慎重地坐在電腦桌前尋找合適的詞彙。自從他知道雁北向的本音和對戲能力後,萬年爺爺這個詞簡直不能直視,他想填一個特別的。
經過昨晚的談話,他覺得雁北向其實為人並不冷淡,反而溫和,有分寸,有善意。
治癒?
不知道為什麼腦子裡忽然出現這個詞,齊誩自己都怔住片刻,胸口一悶,很快否決了這個詞。這個詞會讓他想起另外一個人──不合適。
正在發呆,一個語音通話視窗冷不丁跳出來,等了很久的綠色的話筒終於出現。
齊誩猛地收回思緒,趕緊戴上耳機。

上次是自己氣息聽起來喘,這次角色互換。
「抱歉,臨時需要加班,耽誤了一點時間。」那個人的聲音聽上去有些沙啞。
「沒事,沒事,工作要緊。」齊誩忙道。
其實他有點想問雁北向的工作性質,不過不刺探三次元隱私是網配圈的規則,他不會因為好奇而去冒犯。
這時候,耳機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
聲音很悶,顯然對方用手擋著麥克風。不過齊誩還是能聽出來他喉嚨不太舒服,神情一肅:「生病了嗎?」
「還好,」不僅是咳嗽,語氣也有微微的疲倦感,「昨晚變天,早上淋了點雨,可能是著涼了。」
「真巧,我們這裡也是昨晚開始下雨。」齊誩很順口地接過話題。
耳機裡的聲音暫時停了一下,連呼吸聲都沒有。片刻後,才聽見雁北向輕輕說:「全國很多地方都是這種天氣。」
齊誩一直有看新聞的習慣,也順便關注每天新聞後的全國天氣預報。他印象中預報員說這兩天下雨的地方,大致上就是他們這附近幾個省──說不定,雁北向其實地理位置離自己還很近。

「對了,我後來去看了劇帖,我被幾個原著黨罵得好慘。」齊誩想起他們通話結束後,自己去圍觀劇評,笑著跟他感慨一句。
「別介意。」雁北向的反應跟他想的一樣。
事實上他也並不介意。
在讀完所有評論之後,他打開一個Word文檔,花了整整一個小時在裡面寫下幾百字的回覆,基本上先解釋了一下自己失蹤的原因,然後在不和銅雀台唱反調的情況下稍稍提了一下自己對原著的理解,最後謝謝粉絲們的支持和批評,表示由劇組做最終的判斷。
換上正式的ID「不問歸期」,複製粘貼到論壇上,發佈。
那時劇帖已經翻到第五頁了,他的回覆樓層起碼落在1400樓之後,所以那個披馬甲寫在1122樓那裡的評論應該不會被……

「那個1122樓,是你嗎?」雁北向突然冒出這麼一句。
「咳,咳咳咳……」
齊誩登時在麥克風前嗆住,一陣咳嗽,咳得臉都火辣辣的。也許他也應該把責任推脫到昨晚開始的那場降雨上。
「為,為什麼……」會被識破?他仿佛做壞事被抓包的孩子,聲音都弱了幾分。
「直覺。」對方給他的答案很簡單。
這種直覺未免也太可怕了,難道他真的和《陷阱》劇中設定的一樣是員警?
齊誩完全被嚇到,想都沒想過自己披馬甲發言都會被人認出來,而且還是被本尊認出來。更何況,那句話加加起來總共還不到十個字。
明目張膽頂著「爺爺的粉絲」這種ID,現在想想簡直窘迫非常。
齊誩覺得這才是目前為止自己最黑的黑歷史,「喵」什麼的簡直弱爆了──

「對不起,不過我是真心這麼想的。」
「為什麼要道歉?」雁北向既沒有生氣,也沒有要嘲笑他的意思,一如既往的溫和。
「因為……」我說了真心話。齊誩忽然一頓,發現這種理由邏輯上完全不成立,半晌說不出話。其實產生道歉的念頭是因為覺得自己的舉動可能會讓對方不舒服,但雁北向似乎沒這麼想。
正想繼續解釋,腳邊的貓咪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醒了,睡眼惺忪,又喵喵地叫喚起來。
齊誩還沒有來得及回應,網線另一端的人似乎愣了愣。
「你有在養貓?」
有些詫異的語氣。
大概是聽見了昨晚一直沒有聽見的陌生聲音,所以覺得好奇吧。
「啊,不是我養的,是今天剛剛從外面撿回來的。」他解釋道。
「是……野貓?」對方傳過來的聲音似乎往下沉了沉,凝神思索著什麼。
「對啊,」齊誩回想起今天自己和小歸期在盥洗池內一番酣戰,不禁笑起來,「這小傢伙可調皮了,看牠渾身髒兮兮的就給牠洗澡,還撓我,給我撓出一道血口。」

這時候,他忽然聽見耳機裡一聲急促的呼吸。
「馬上去醫院。」雁北向突然開口,聲音異常低沉,懇切。
「什麼?」齊誩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馬上去醫院,打一針免疫球蛋白,別管價錢。馬上!」那個男人的語氣是他從來沒有聽過的嚴肅緊迫,甚至,有一絲微微的顫音在內。
聽到這裡,齊誩終於明白他指的是什麼。
原來……是擔心自己染上狂犬病毒。齊誩不自覺心頭一熱,邊笑邊解除警報:「別擔心,我之前因為工作需要曾經打過狂犬疫苗,沒事兒的。」
對方聞言似乎怔了一下,終於沒有再說什麼,呼吸聲逐漸平息下來。
最後,長長地鬆一口氣:「……那就好。」

虛驚一場過去,心底細細流過的那種感激卻沒有消失。
自己好像無意間認識了雁北向的另一面。齊誩的笑容溢出唇角,故意調侃對方:「想不到,你也會有那麼緊張的時候──」
那個人沉默良久,似乎很低很低地歎了口氣:「因為這種事情不能開玩笑。」
「嗯,我明白。」齊誩由衷地微笑著,「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