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之交 03

 
  曲同秋開始叫任寧遠 「老大」。
  因為若要直呼其名,他沒那個膽,更會被楚漠猛K說「誰准你這麼叫」;要隨眾小弟一起叫「任哥」,感覺不知怎麼的就很肉麻,何況任寧遠根本沒把他收入旗下。
  還是「老大」能真實反應他對任寧遠的感想。
  任寧遠對此只笑笑,不置可否,不過曲同秋堅定地覺得他實在很適合。
  雖然樣貌斯文,神情多是寬容和氣,但誰規定幫派老大就要是滿臉殺豬般的橫肉呢。大佬只是一種氣質。
  
  曲同秋當跟班跑腿也能當得很高興,而備受他們賞識的莊維卻不知做了什麼,又得罪了楚漠。
  這天本是楚漠過生日的大好日子,一行人在楚漠校外的公寓裡替他慶祝。莊維必然是在受邀請之列。而曲同秋因為近來當跟班小弟當得委實盡職,也託了任寧遠的福,可以跟去湊熱鬧。
  曲同秋好久沒吃飽過了,難得有這種面對充足食物的機會,便努力大吃特吃。招來楚漠嫌惡的數眼之後,便轉移到無人角落去專心致志地填飽自己的肚子。
  莊維那邊的事態是如何進展的,在角落裡一心向吃的曲同秋完全沒覺察到,直到聽見騷亂動靜,才發現其他人已經如鳥獸散。
  曲同秋一片茫然,不知自己到底錯過什麼,卻驚恐地看見楚漠一臉煞氣,從臥室出來。而莊維不見了。
  正在疑惑,便聽見臥室門被踹得砰砰響,還夾雜著叫駡。
  曲同秋嚇了一跳,但已經錯過了跟隨大流逃亡的最佳時機,屋子裡只剩他們幾個人,他手裡還抓著塊蛋糕,不停偷眼看正和楚漠說話的任寧遠,走也不是,留又不敢。
  「任……老大……」
  「叫什麼叫?吃你的,」楚漠罵道,「然後閉嘴!」
  任寧遠見他嚇得真的趕緊把蛋糕往嘴裡塞,不禁莞爾:「你先回去吧。」
  
  楚漠扯散了自己的衣領,暴躁道:「你們都可以走了!」
  「我勸你別那麼做比較好。」
  「反正都已經撕破臉了,做不做有什麼差別!」
  任寧遠笑道:「話不是這麼說,撕破臉也分大破和小破。」
  「我不管,」楚漠說得咬牙切齒,「我是勢在必得。」
  「你現在太不冷靜,等下多半要後悔的,到時要說什麼『悔不該』就來不及了,」任寧遠笑道,「不如你跟我們一起走。去外面繞一圈。我教你個法子,你等心跳低於一分鐘七十了,再做決定。如果還是像現在這麼想,那你就去吧。反正他一樣都在你手心裡。」
  楚漠皺眉想了一會兒,還是喘著氣,瞪起眼睛:「他要是趁機跑了怎麼辦?」
  兩人對視兩秒,一起把眼光投向戰戰兢兢的曲同秋。
  「喂,你!留下來看著,別讓他跑了,知道嗎?你不是最愛吃嗎?把這一屋子東西吃光之前不許走!」
  曲同秋忙把求助目光投向任寧遠:「老大……」
    「你照著做就好了,」任寧遠溫和道,「別多嘴,更別多事。」
  
  聽兩人關上外面大門離去的聲音,屋裡只剩他一人守著臥室內的莊維。曲同秋心下惶恐,又斷然不敢走,只得害怕地在客廳裡吃起來。
  原本莊維還在踹門,怒駡,漸漸的也沒了聲音。
  這讓曲同秋更覺可怕。
  以莊維那種個性,讓他裝作給保護費,充充場面,他都不肯配合。綠豆芝麻大的事,他都能搞到以被群毆海扁收場。
  那如果是西瓜大的事……被惹的又是楚漠,那莊維的最後下場會是……
  曲同秋打了個寒戰。
  惹毛了楚漠會被修理得暴慘,這在他最害怕的東西的名單上起碼排前三甲。
  但同宿舍的人慘遭修理,低頭不見抬頭見的熟面孔,突然橫屍在他面前,這也絕對榜上有名。
  哪個更令他心臟不勝負荷,似乎還有待爭議。
  他從來不敢逞英雄,他膽子只有綠豆大。
  曲同秋惶恐地坐在沙發上,苦思冥想得連頭髮都痛了。楚漠交代下來的任務有兩個,一個是守著莊維,另一個是把東西全吃掉。
  反正後面那個命令是絕對沒法完成了。
  
  曲同秋硬著頭皮挪到門口,試探著叫了一聲:「莊維?」
  裡面沒動靜,曲同秋心驚膽戰又敲了敲門:「莊維?」
  一直沒回應,曲同秋慌張起來,不知道楚漠走之前對莊維做了什麼,萬一莊維是被捅了一刀,現在正躺著不斷流血呢?
  曲同秋心下害怕,儘量放輕動作,從外面轉動把手,開了門。臥室沒開燈,借著客廳的光,一時也看不清室內是什麼情況,曲同秋走了兩步,在牆上摸索著尋找燈的開關。
  燈一亮就看到莊維正躺在床上,十分難受的模樣。
  曲同秋伸手剛碰了碰他肩膀,手腕就被一把抓住。那力度把他嚇了一跳,但意識到莊維還能這麼生龍活虎孔武有力,那就應該是沒被怎麼樣,於是鬆了口氣。
  一口氣沒鬆完,只覺得手上一緊,被扯得一個踉蹌,整個撲摔在床上。
  沒來得及反應,嘴唇就被堵住了。
  曲同秋「嘎」的一聲,驚得聲音都噎在喉嚨口,頓時四肢亂掙,好容易透過一口氣,扯著嗓子喊:「莊維,是我啊……」喊了一半,就又被堵回去了。
  沒想到莊維會獸變,曲同秋被按在床上,眼前發黑,簡直要懷疑莊維被什麼鬼東西附身了,只得拚命掙扎鬼叫。
  「救命啊救命啊……」
  「吵死了!」
  「是我啊是我啊,你認錯人了!我是曲……哇啊啊,救命啊……」
  徒勞無功地掙扎了半天,被莊維當豬蹄一樣左親右啃,曲同秋總算意識到,莊維才不在乎啃的是人還是鬼。
  多半是楚漠給他吃了什麼藥,他才會整個發情,男女美醜都不分了。
  曲同秋心下大駭,偏偏莊維還擺出強暴無辜少女的架勢,一把撕開他襯衫,在脖頸一帶又舔又咬,還硬把膝蓋擠進他兩腿之間。
  並沒有真的咬下去,但被那膝蓋一頂,曲同秋已經嚇得快出不了聲了,
  「莊,莊維,我不是女的啊……」
  莊維三下五除二,把他褲子也扒了。
  曲同秋幾時見過這陣仗,嚇得要命,欲哭無淚:「救命啊……救命啊……你脫也沒用,我沒有那個啊……」
  莊維兩眼血紅,一副慾火焚身的模樣,緊壓著他,在他下身摸索了一會兒,果然是不得其門而入。莊維愈發急躁,隨便找個地方,就要往裡挺進。
  
  曲同秋原本以為他發現壓的是個男的就會放棄,這下大驚失色,差點沒暈過去,又踢又打道:「那裡不可能的啊!會死人的,救命啊……」
  幸好莊維也無法成功,折騰了半天,焦躁難耐,只得把他翻過去,逼他把大腿夾緊,而後在他腿間狂亂地動作起來。
  曲同秋被抱得緊緊的,被莊維壓在自己背上律動,大腿皮膚感覺到那種粗糙的摩擦,頓時起了一身厚厚的雞皮疙瘩,聽見莊維的粗重喘息,耳際就似有響雷不斷滾過。
  幸好這樣的發洩方式,沒弄痛他哪裡,曲同秋雖然覺得又恐怖又噁心,但動彈不得,害怕地想著就當犧牲兩條腿幫他夾一夾好了,於是咬緊牙關,眉頭緊皺,度日如年地等莊維結束。
  腿間突然感覺到一陣粘濕。曲同秋只覺得雞皮疙瘩又爭先恐後如雨後春筍一般冒了出來。
  委屈地心想這下總算完事了。哪知道莊維越戰越勇,又把他翻過來,喘著氣,對著他吃驚地張大的嘴就又親了下去。
  這回還吻了很久,而且不只是之前嘴唇相貼那麼簡單,因為舌頭不小心探了進去,就變成真正唇舌交纏,深入口腔的那種級別。
  這就未免太嚴重了。曲同秋拚命掙扎,卻被壓得緊緊的。在自己嘴裡亂來的舌頭就不用說了,下身也緊貼在一起。
  
  再次清晰接觸到那堅硬的勃起,曲同秋覺得這輩子的雞皮疙瘩都在這一晚上掉光了。
  就算知道莊維是因為吃了藥才反應如此高亢,如此直接面對同性勃發的欲望,還是詭異得讓人寒毛倒豎,臉上表情變成了「囧」。
  莊維雖然長得漂亮,但一點也不像女人,他可從來沒把莊維往同志或者娘娘腔那方面想,更別提曲同秋他這輩子完全不想跟人搞GAY。
  「莊維,你醒醒啊!要不然你自己用手解決吧,唔!」
  兩人的性器被握在一起摩擦,曲同秋震驚得眼前都黑了。
  他連自慰都很少,這種事更是超出想像範圍。貼著莊維被反復套弄,頓時大腦刷地空白,整個人僵成石塊。
  是,是男人也行?
  不知僵了多久,突然只覺得釋放的快感直沖腦門,小腹也一陣濕潤,是莊維噴射在他身上的粘膩液體。
  曲同秋嚇呆了,等怔了幾分鐘,明白過來這是怎麼一回事,什麼都來不及想,就哇地一聲慘叫,推開莊維,跳起來拉上褲子,奪門而出。
  裡面終於清醒鎮定下來的莊維也意識到自己剛才逮著的是誰,做了什麼事,頓時發出踩到大便一般的慘叫。
  
  曲同秋自從晚上回去以後,就縮頭縮腦的,走路也順著牆根,猶如過街老鼠。
  做了一晚上惡夢,翻來覆去驚出好幾身的冷汗。
  第二天又曠掉了早上的課,把頭蒙在被子裡不出來,想把那不堪的記憶片斷活活悶死在腦子裡。
    到中午實在餓得受不了了,終於到食堂,買了盤便宜飯菜,心驚膽戰的,坐在角落裡吃。
  正在低頭吃飯,突然就被人揪住領子拉起來,而後狠狠踹翻在地。
  曲同秋莫名其妙,來不及反應,就被一連串拳打腳踢打得只能抱頭在地上翻滾。椅子桌子也劈哩啪啦地倒下來。已經過了用餐高峰期,但食堂還是有一些學生,只是眾人都只圍觀,沒有一個上前阻擋的。
  「別打了……別打了……」
  感覺到自己鼻血都流出來了,曲同秋邊護著後腦勺,邊虛弱求饒。
  楚漠惱怒不已,用力又踢了他一腳:「死肥豬!你還敢下來吃飯?哈?我讓你吃!」
  其實這相當冤枉,那個時候曲同秋已經瘦了好十幾公斤了。生活不容易,更不如意,成日擔驚受怕,跑腿挨駡,吃得又儉省。加上他那連發育都比一般人遲鈍的身體終於開始拔高,骨骼一伸展,剩餘不多的贅肉更加分散得可憐,連普通的「肥」都算不上。
  被打得太厲害,曲同秋出於求生本能,拚命爬到附近的桌子底下躲著,嘴巴都快被淌下來的血糊住了,只能哀求:「饒,饒了我吧,我下次不敢了……」
  他知道把莊維給放走了,楚漠一定會發火,但沒想到會到這種地步。
  楚漠一把掀翻桌子,看他嚇得拚命往後縮,叫人把他按住,抬腿又卯足力氣踢了他兩腳。正中心口,踢得他叫都叫不出來。
  「媽的我讓你占現成便宜!」
  至今仍然沒有任何人站出來阻止,眾人只是圍觀著議論紛紛。
  大家都好事,爭先恐後探著腦袋看熱鬧,唯恐錯過一個細節,事後與人八卦分享也定然不會有所遺漏。但又怕事,在學校查證的時候,所有人都會口徑一致說沒看見,記不清。
  就算有人覺得不滿,他也不會有勇氣說什麼。即使像莊維那樣個性耿直,他卻又沒能力做什麼。
  
  曲同秋被打得太慘,覺得自己牙齒都要掉了。只能縮成一團,希望早一點暈過去,暈過去就不知道痛了。然而卻一直清醒著,每一下踢打,都讓耳朵痛得嗡嗡響,
  痛得全身都發燙,那些拳腳似乎帶著火似的。臉上已經又是血又是眼淚鼻涕,狼狽不堪,毆打在一個瞬間卻突然毫無預兆地停止了,四周也安靜了許多。
  曲同秋臉朝下趴著,縮著不敢動,聽見一個聲音在冷冰冰地說:「你夠了吧。」
  人群裡起了一陣驚呼聲。曲同秋抬起發腫的眼皮,看見那個聲音的主人在自己眼前站著,抬手揍了楚漠,一拳打在他下巴上。
  看起來似乎沒怎麼用力,楚漠卻往後踉蹌了一下。
  「他夠老實了,你還想怎麼樣。」那人還是那麼不慍不火,但食堂裡卻變得鴉雀無聲,「楚漠,凡事都要有個限度。」
  雖然下面很可能還有熱鬧可看,任寧遠對楚漠,將會是更大的熱鬧八卦。但沒人敢再圍觀了,大家都急忙散去。偌大的食堂,除了餐台後的員工,其他人幾乎都漸漸走得乾乾淨淨。
  在曲同秋搖晃模糊的視線裡,任寧遠似乎對著他彎下腰來。
  「你還能走嗎?」
  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他漸漸看得清任寧遠皺起來的眉毛:「很嚴重啊,叫救護車吧。」
  曲同秋覺得那樣太誇張了,印象裡救護車是病危的人才有權利動用的,他會因為自己被打的程度還夠不上叫救護車而惶恐,忙連連搖頭。
  「這樣,那我帶你去醫院。」
  一手穿過他脖下,一手穿過腿彎,做了個要抱他起來的動作。只有抱小孩子或者女人才會這樣,曲同秋感覺到他手上用力,嚇了一跳,頓時瞪圓了眼睛望著他。
  任寧遠微微用力,便收了力道,把手縮回去,笑著說:「嗯,你確實有點重呢。」
  曲同秋不禁一陣羞愧。但聽他在調侃,也覺得情況沒那麼慘了,心情輕鬆了一點,身上似乎不再那麼痛。
  任寧遠扶起他,而後轉了身,示意他趴上來。曲同秋想不到他居然要背他,頓時受寵若驚,戰戰兢兢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任寧遠這回倒是輕鬆便站了起來,背著他走出去,還能騰出一隻手打電話叫了車。
  
  坐進車裡,任寧遠扶他坐好,還把肩膀借給他靠,曲同秋突然害怕自己腦袋會太沉,便半靠半撐地歪著腦袋。任寧遠看了他一眼,輕微把他往下壓了壓,讓他順勢躺在自己腿上,笑道:「放心,你還不至於。」
  曲同秋誠惶誠恐地躺了一會兒,囁嚅道:「老大……」
  「嗯?是很痛嗎?」
  「不,不會。」
  這已經是大學的第二個學期,被欺負也算歷史悠久,都生出慣性來了。沒有人為他說過話。
  而第一個居然會是任寧遠。
  曲同秋沒想過自己會有這麼大的面子,這麼好的運氣。除了受寵若驚,更覺得感動又感激。
  任寧遠是他永遠都該追隨的人。
  
  由任寧遠陪著去醫院,覺得一切都順利而且便捷,從上到下從裡到外都檢查了。眼眶瘀青,但沒傷到眼球,牙齒還好也只是輕微的鬆動,流了那麼多血,鼻樑骨倒也沒斷,身上也一樣,傷處無數,但慶倖的是沒有致命的和會留下後遺症的。
  真是他的運氣。
  曲同秋知道自己死不了了,看任寧遠沒有馬上帶他離開的意思,忐忑道:「老大……」
  「如果你沒有特別想趕回去上課,就老實住院吧。」
  「不不不,我沒到那種地步……」
  想到在醫院燒錢的速度他就害怕。挨打便算了,還要破財。雪上加霜,手都冰冰涼。
  任寧遠也不說話,只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在他胸口戳了一下,曲同秋立刻痛得「哎喲」彎了腰。
  「你看,都這樣了。回去也上不了課,又不會有人伺候你。不如在這裡休養幾天。」
  「老大,我……」
  「費用我來付,」任寧遠笑道,「你不用擔心,你沒欠我。我每一毛都會向楚漠討回來的。」
  
  不提身上的痛的話,曲同秋倒算是過了幾天好日子。
  宿舍裡的人和班裡其他同學陸陸續續來探望他,詢問傷勢的時候大家趁機發洩積怨,大講了一通楚漠的壞話,齊聲怒駡之,很是痛快。
  無人探訪的時候,身邊也有任寧遠帶給他看的一些雜誌和書,可以安寧地打發時間。
  連呂陽都來了,唯獨莊維沒出現過。他不來也好,免得尷尬。曲同秋還真不知道要怎麼跟他面對面而臉上不抽搐。
  這麼安然過了一段時間,除了傷口疼痛之外,也稱得上好吃好睡。儘管醫院食物清淡,曲同秋也覺得自己好像有點胖回來了。
  任寧遠來看他的時候帶了一些糖,把曲同秋高興壞了。近來身上好了很多,一旦病痛下去,食欲就回來了,但護士也只給他小孩子吃的小糖豆,把他饞得不行。
  任寧遠在他床邊坐著,端詳了他一會兒,用拇指和曲起的食指檢驗似的捏了一下他的臉,笑著說:「嗯,有起色,看起來好多了,住得還習慣嗎?」
  曲同秋忙應道:「我已經全好了,想出院。」
  任寧遠點點頭:「也是,醫院終究不是什麼好地方。那麼歡迎你出院。」
  瑣碎東西收拾了個小包裹,辦好手續,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曲同秋發現面前停了輛車。似是要載他們,但又不像那些平日也難得一坐的計程車。
  任寧遠在車窗上敲了敲,而後拉開門,前面駕駛位上的男人也把棒球帽拿下來,曲同秋這才看清楚那楚漠。
  這簡直就跟驚悚片場景一樣,曲同秋心頭猛地一顫,差點轉身就跑,卻被一把拉住。
  「別這樣,」任寧遠有些啼笑皆非,「他來接我們的。」
  「……」
  「楚漠家離醫院不遠,開車來也方便。」
  曲同秋實在被打怕了,還是僵著,笑得怪可憐,死活不肯往車裡坐。
  「不怕,楚漠還要跟你道歉來的。」
  此言一出,不僅曲同秋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楚漠也是瞬間臉上發僵,生硬道:「沒可能,那是他自找的。」
  「他頂多只算是多管了閒事。你沒資格那麼對他。」
  對峙了一會兒,楚漠還是鬆口說:「對不起了。那天我下手太重。」
  曲同秋張口結舌,石化著被任寧遠半推半塞了進去,還是緊抱著東西,又警惕又茫然。
  楚漠很是不痛快,邊發動車子邊大聲說:「寧遠你太護著他了吧。我揍別人的時候你可沒這麼婆婆媽媽的。這胖子算個什麼啊。照你這標準,我得跟多少人道歉啊!」
  任寧遠笑笑:「那倒不用。他這樣也難得的。」
  
  *
  
  曲同秋發覺自從出院以後,他的運氣似乎就好了起來。
  在學校裡他沒再挨過揍,即使是錢交得不夠的時候,學長們居然也還算客氣,而到後來他們甚至都忘記要來跟他收錢了。
  身邊的人也變得好相處了一點,不再動不動就推搡他或揪他領子,扇他後腦勺。要他讓路的時候都會提醒他一聲。
  「死肥豬」這樣的叫法很長一段時間都沒聽到,大家都直呼其名,弄得他花了些時候才適應。
  
  這天曲同秋去郵局領了家裡寄來的生活費匯款,兜裡還有打工拿到的薪水,回學校之前他先高高興興去買了好幾個羊肉串,包好了想帶回去給任寧遠。
  再往回走的時候,他突然意識到自己被人盯上了。
  他一個人走路,行動看著又遲鈍,面相窩囊可欺,大概是剛才掏錢的時候沒留意掩飾,看起來還是值得一搶,一下子成了校外小混混們眼裡的肥羊。
  對方原本打算是速戰速決,一分鐘把他堵到巷子裡,三十秒扒光他的錢,哪知道這看起來慢吞吞的傢伙反應倒也不那麼慢,還知道做個假動作再換方向跑,害他們輕敵之下沒能馬上逮住他,只能追在他身後。
  幾個遠非善類的傢伙追著個人在街上跑,嘴裡喊什麼:「站住,拿我們的錢還敢跑!」看起來像是混混之間的糾紛,路人都躲閃唯恐不及。
  曲同秋也想不到自己可以跑得這樣快,身手不知什麼時候起有了長進。但還是不足以把那些人拋開,遠遠看得見學校大門的時候就被人從背後抓住胳膊,掙扎著向前衝了兩步,還是被狠狠扭著扯了過去。
  「死肥豬!看你還跑!」
  「快把錢交出來。」
  曲同秋就是泥巴做的也不會這樣服軟,掙扎道:「不行!為什麼要給你!」
  「媽的害我們跑了這麼遠,口渴喝水也要錢的吧?不跟你要,跟誰要去啊?嗯?!」
  幾個人七手八腳上來就要搜他的口袋,曲同秋拚命反抗,手腳被制住,心急之下張口亂咬,「啪」地就挨了一個耳光。
  「媽的給我老實點。」
  又「啪」了一聲,這回從聲音聽來,肯定更痛,但曲同秋一點感覺也沒有。
  從混亂裡掙扎著抬起頭來,才發現那一耳光是打在掏他口袋的光頭臉上的。
  「老,老大!」
  任寧遠只打了一巴掌就把手收回來,皺著眉擦了擦,放進口袋裡。旁邊自然有人上來代勞接下去的工作,讓他們見識到現在的學生不都是文弱秀才,把他們拖到一邊打了個半死。
  
  「老大……」曲同秋接過還回來的舊錢包,幾乎要感激涕零。
  任寧遠微笑道:「看不出來你跑得還挺快。」
  曲同秋驚魂甫定,忙殷勤伸手說:「老大,這是買給你的。」
  肉串的竹籤他出於本能還一直抓在手裡,只是跑了一路,剛才掙扎的時候搞不好還拿來當武器使用過,上面現在只勉強還掛著幾塊肉。
  看清楚那慘樣,曲同秋又是心痛又是失望,也怕任寧遠發火。他今天拿到錢才捨得買肉,之前因為沒錢花,啃了半個月蘿蔔。
  任寧遠「哦」一聲,還真的揀了一片吃了,笑道:「嗯,心意我收到了。多謝。」
  看曲同秋又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他又笑道:「不用這樣。你要是被搶光了,誰來給我買早點呢。」
  
  曲同秋感恩不已,比以前更殷勤地跟著任寧遠,簡直變成任寧遠的小尾巴,貼身隨從,連任寧遠上洗手間他都會在外面等著。
  而只要任寧遠略微示意,該迴避的時候他就會知趣地乖乖離開,倒也懂進退。何況他不八卦,不煩人,多用耳朵少用嘴,手腳勤快,最重要的是忠心耿耿。一段時間下來,他也就成了默認且公認的任寧遠的隨身小弟。
  任寧遠笑著跟楚漠說會袒護他是因為他已經窩囊到一種境界,再窩囊下去會讓人不忍心。曲同秋聽著覺得稀奇,從未想到他的「窩囊」也能派上用場。他也有靠別人的「不忍心」而得到好處的時候。
  即便如他,也覺得窩囊不是什麼有男人味的品質。男人是該像任寧遠那樣的,任寧遠才是他所憧憬的男性形象,偶像目標。
  就跟其他舍友貼球星海報,把企業大亨的成功秘史擺在枕頭旁邊一樣,他也把報紙上任寧遠的部分(參加校際網球比賽的得獎報導)剪下來收藏,還把任寧遠的照片擺在錢包裡。
  
  自從憑藉堅忍不拔的精神成了任寧遠的御用跟班,曲同秋覺得自己認識的人好像多了起來,那些以前根本不甩他的同學,居然也會叫他一起去喝酒。
  作為學生,當年大家在對女性這方面大多滿純情的。曲同秋所在的學院女生少到可憐,到女生比例偏大的文科學院找美女們聯誼,就變成很流行的活動。饑渴又不得其門而入的時候,照著校內電話簿隨便挑個女生宿舍的電話打過去要求聯誼的也很常見。
  這些叫他去喝酒的人,正是要和中文系的女生們聯誼,不知怎麼竟會叫上他。曲同秋不敢想過自己會有女人緣,不表示他不嚮往。抱著哪怕看看也好的念頭,便跟去了。
  兩撥人見了面,說實話他們這群男生除了油嘴滑舌之外都沒什麼亮點可言,曲同秋更是拉低整體平均分的那種類型。
  偏偏對方那些女孩子都頗漂亮出眾,他們若沒什麼出色表現,那基本上連要到電話的希望都不會有了。
  不過曲同秋看他們都胸有成竹,顯然是有備而來。沒聊多久,那個把他找來的男生便說:「說起來,任寧遠那小子本來今天也是要一起來的。可惜臨時有事。沒來認識你們,是他的損失啊。」
  曲同秋嚇了一跳,而女生們比他反應得更快。
  「騙人的吧!」
  「是說校學生會會長嗎?」
  「你和他很熟?」
   「也還好啦,就是好兄弟罷了。有什麼事找我和找他是一樣的。」
  
  曲同秋邊聽邊驚恐地想,即使是身為前任會長的楚漠,也絕對不敢用這種口氣說任寧遠,稱任寧遠「小子」。不知道自己身邊這幾個真人不露相的男生是什麼來頭。
  「怎麼可能!我常在路上看到任寧遠,可是對你一點印象也沒有。」
  「吹牛的吧,你們男生都這樣。」
  「亂懷疑人是不好的哦,」那男生一把揪出曲同秋,「我只是比較低調而已,不然你看他,總該眼熟了吧?」
  曲同秋這才知道自己的功用是什麼,但要分辨已經來不及了。女生們都在認真端詳他。
  「這麼說起來,好像真的是那個……小胖子……」
  「總跟在任寧遠身邊的那個。」
  「近看還滿可愛的。」
  
  氣氛終於熱烈起來。
  曲同秋雖然一向知道任寧遠不僅手腕了得,讓男生們臣服,更是受女孩子仰慕,但直到這個時候才見識到「任寧遠」這個名字點石成金的功力。
  托「任寧遠」的福,他們成功拿到了美女們的電話號碼,下一次約會也有著落了。
  不過沒曲同秋的份。因為他事後多嘴地一直嘮叨「這樣不好吧,借任寧遠的名義,還騙她們……」結果被眾人一致決定踢出聯誼。
  
  過後曲同秋也就忘了這回事,晚餐時間一到,他照舊撒腿跑去新開的最受歡迎的學生餐廳幫任寧遠占位子。任寧遠喜歡靠窗風景好的地方。
  一進去就發現楚漠也在窗邊坐著。曲同秋一朝被蛇咬,立刻起了雞皮疙瘩,步伐僵硬走過去,趁他沒留意到自己,趕緊選個地方放了一個表示占位的書包。然後準備去點兩個任寧遠喜歡的小炒。
  「喂,小胖子,」楚漠突然一敲桌子,兇惡道,「你過來,我有話問你。」
  曲同秋嚇得立刻反方向移動,眼見任寧遠也正走進來,曲同秋見了救星一般,急忙跑上前:「老大!」
  楚漠嘲諷道:「嘖,你當寧遠是保鏢啊。」
  任寧遠不置可否笑了笑,走過去坐在楚漠對面,朝著曲同秋:「不用占位了,我和楚漠一起吃。」
  曲同秋忙應著「是」,去把自己的書包抱回來。
  楚漠夾了一筷子菜:「我說,小胖你膽子大得很嘛。打著寧遠的招牌去泡妞?你比我想像的有種得多啊。」
  曲同秋立刻嚇得面如土色。
  「來來來,以茶代酒,我敬你一杯。我還以為你膽子只有綠豆大呢,錯看了你嘛。怎麼樣,借著寧遠的名頭,在外面很風光,一定無往不利,我說得沒錯吧?」
  任寧遠敲敲筷子:「別鬧了。你什麼時候說話也夾槍帶棍的。吃飯。」
  曲同秋看任寧遠似乎並不計較,輕鬆了一點,但沒聽到任寧遠對自己說話,還是不放心,原地站著沒敢走。
  過了一會兒,任寧遠招招手,朝他示意。
  曲同秋滿心歡喜地跑過去,聽得任寧遠說:「去買四罐冰啤酒來。」
  
  曲同秋立刻小跑著去買。啤酒拿回來,那兩人對著喝酒吃菜聊天,沒再和他說過話,曲同秋便眼巴巴一直等到他們吃完。
  兩人離開餐廳,曲同秋也照舊跟著任寧遠後面。下樓的時候遇到一些大一新生,楚漠不必說,已升了大二的任寧遠和曲同秋現在也是人家的學長了。還稚嫩的男生們都向他們恭敬地打過招呼,也喊了「曲學長」。
  曲同秋歡喜不已,難得受人尊敬一次,忍不住高興說:「老大,他們對我也很有禮貌啊。」
  任寧遠笑了笑:「你是沒學過『狐假虎威』這個詞嗎?」
  縱然任寧遠不動聲色,曲同秋也終於覺察到他的不高興。
  借他的名義去招搖撞騙是大罪,被怎麼修理都是活該。只能指望任寧遠大人有大量,火氣過去,就不再跟他們這些小人物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