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抗力 10

  
  「小炎……」
  「嗯?」謝炎漫不經心地夾著菜。
  「你筷子拿反了。」
  「哦,哦──」謝炎把筷子掉了個頭,繼續漫不經心地夾菜。
  每個做媽的看到兒子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都會憂心忡忡。何況謝炎這樣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去了趟英國,好像就把三魂七魄丟了一大半在那裡忘了帶回來似的,要不是信了一輩子的無神論,她實在是很想叫道士回來招魂。
  只是不知道中國道士的法力能不能遠及西方。
  
  「你怎麼了,最近總是心不在焉的?精神也這麼差,」謝夫人忍不住開始嘮叨,「跟你說了工作不要太辛苦,這麼大個人了,連自己都照顧不好……」
  
  「真的應付不過來的話,我多安排幾個人過去幫你。」謝烽也沒法再繼續忽略自己兒子明顯睡眠不足精神萎靡的臉,「只是走了個舒念,至於忙成這樣嗎?他在的時候我也沒覺得他有多能幹,怎麼一走就像塌了半邊天?」
  
  
  「呃……小念,他是挺得力的。」謝炎含含糊糊。
  「實在不行,就叫他回來。特意去念什麼經濟啊。」
  
  「嗯……」謝炎還是魂不守舍地扒著飯。
  他最近實在是沒什麼精神,雖然不失眠了,但每天晚上做和男人的春夢,也一樣夠他受的。
  早上起來對著床上的狼藉呆若木雞,全身石化。對他這麼個篤定自己性向正常的男人來說,真沒有比這更大的打擊了。
  
  比起噩夢,還是失眠會比較好一點。
  
  吃過飯,興致缺缺地躺進沙發裡,沖著占了半面牆的電視胡亂按著遙控器,少了那個瘦削修長的抱枕,懷裡空蕩蕩的感覺真不好。
  
  「夫人,舒少爺電話。」
  謝炎一下子豎起耳朵,假裝專心致志在看節目,手上還在慢騰騰換著台,眼角餘光卻往傭人手上的話筒亂飄。
  
  
  他從回來以後就沒再聽到過舒念的消息,連例行公事彙報性質的電郵都沒有半封。但其他人都不覺得有什麼不妥,只有他一個人焦躁不安,似乎顯得很失態,只好一起擺出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
  
  說實話,想到舒念,心裡總有點發軟。
  他知道舒念很老實,安分守己,又靦腆內斂,對他一直都很順從,只要他說了自己不是同性戀,那件事當成沒發生過,舒念就到死都不會再提一個字。
  也不會對他抱什麼期待。
  
  按道理,一時衝動做出的那件荒唐事,到這裡就算結束了。簡單的就像拿抹布擦掉桌子上的咖啡漬。
  
  但是放不下那個人。
  就算是以前419的對象,早上起來如果一言不發轉身就走,她們也要哭哭啼啼鬧上半天。何況舒念是個男人,還是個很嚴謹很保守的男人,又是第一次。
  
  舒念當然不會鬧,他那麼沉默寡言,天大的事情也只是笑一笑,寬容又和氣。
  可他就是比任何人都更能讓謝炎覺得心疼。
  
  唉,那時候小念一定很痛吧,想到這個,謝炎就覺得,連道歉都道得那麼乾巴巴缺乏誠意的自己,一定讓那傢伙覺得很委屈。
  但是,他也是沒辦法,謝大少爺長到這麼大,「對不起」這三個字用過幾次啊?
  如何熟練得起來。
  
  
  老媽淨在那邊話家常,說些有的沒的,聽得他極其不耐煩,好容易等到一句和他有關的:「要不要和小炎說兩句?」
  謝炎居然有點緊張起來,正準備順水推舟地過去接過話筒,卻聽到老媽又「嗯」了一聲:「不用麼?那好……」
  
  電話「哢嗒」一聲掛上的同時電視屏幕也「嗶」地猛閃了一下變成漆黑一片。
  謝大少爺咬牙切齒捏著遙控器,有拿它把液晶屏幕砸出個大洞的衝動。
  他居然不想跟他說話?!好大膽子……
  
  「說來也怪,你們以前明明那麼熱絡,才幾個月不見就生分了,這人也真是容易變……」
  
  謝炎哼了一聲,滿腹無名之火,站起來怒衝衝往樓上走,回到臥室一把抓起電話撥了一大串號碼,一接通就吼:「喂!」
  
  「……」舒念怔了一下就分辨出那人的聲音,「少爺……」
  「你剛才居然不想跟我說話!」謝炎絲毫沒發覺自己的控訴活脫脫像個怨婦。
  「……啊,因為沒什麼特別的事情,所以就不麻煩了……少爺找我有什麼事嗎?」
  
  「呃,這個就算了,我問你,為什麼這麼久都不打電話回來?!」
  
  舒念沉默了一下,才回答:「抱歉,最近比較忙……」
  「哦……忙得夜不歸宿?到早上也回不來?」謝大怨婦語帶嘲諷。他有次半夜實在睡不著,打電話過去,藉口都編好了,結果居然沒人接,把他慪得半死,邊猜疑舒念到底去哪裡鬼混,邊隔五分鐘就惡狠狠地重撥一次,第二天殺氣騰騰頂著黑眼圈去公司,臥室的電話順便也換了台新的。
  等他意識到自己蠢到忘了時差,那種憤怒的感覺就更強烈了。
  都是舒念的錯!一直不打電話回來,才害得他犯蠢!
  「……抱歉,我這段時間都在住院,今天才回到家。」
  謝炎一時有些發怔,這才注意到他聲音裡極力掩飾著的虛弱和疲憊:「什麼病,很嚴重?」
  
  「沒什麼,發燒而已……前幾天偷懶不去醫院,熱度一直沒退下來,所以後來就麻煩了點。不是大事,現在已經完全好了。」
  
  「……」謝炎覺得心裡又有點發疼。
  舒念一直是個不會訴苦的人。
  
  想也想得出來,他哪裡是偷懶才不去醫院,分明是不敢去,傷在那種難以啟齒的地方,一個人,連上藥都做不到,舒念身體本來就不好,那個晚上可能真是把他傷得很厲害。
  
  住院住了那麼久,怎麼可能真像他輕鬆說的「麻煩了點」那麼簡單。
  
  至於其他的,比如在那裡人生地不熟,東碰西撞,用一口蹩腳的英文磕磕碰碰地熬過這幾天的苦楚,他更是半個字都不會說。
  
  「小念。」謝炎懷疑自己當時一定是發瘋了,才會把他送走。
  「是。」
  「你回來吧。」
  「……」舒念好像苦笑了一聲,「少爺,您又在說笑了。」
  
  「公司最近事情很多,我需要幫手。」
  「少爺,大家學歷都比我高,隨便誰都比我強得多。我現在回去,其實也幫不上您什麼忙。」
  
  「怎麼會,你做了這麼多年,比他們有經驗,」被用自己以前說過的話堵了回來,謝炎有點發急,「那群人沒一個能比得上你。」
  
  舒念靜默了半天,歎了口氣,輕輕地:「少爺,您就別再戲弄我了。」
  
  謝炎沒反應過來,那邊已經恭敬地道了晚安,然後掛掉電話,留下他難以置信地望著只剩下單調忙音的話筒。
  
  舒念居然不聽他的話?!
  這個認知讓他倒抽一口涼氣。
  
  這天晚上很幸運,沒有再做春夢,因為他終於又失眠了。
  
  
  
  
  
  
  
  舒念最後卻還是不得不辦了退學手續,提早回來。
  在倫敦舉步維艱,為了所謂的求學而辛辛苦苦挨過的這幾個月,似乎都只不過是場鬧劇,都只不過是因為謝炎一時的心血來潮。
  
  他只能卑微地請求「別再戲弄我了」,但是只要謝炎高興,想怎麼變著花樣戲弄他,還不是謝炎一句話說了算。
  
  原先是公司派他出去進修,現在公司因為臨時計劃有變,要求他即刻退學回國,所有費用及損失都會做出相應賠償,他不過是謝氏一名小小的員工,沒有不服從安排的理由。
  收到那麼義正詞嚴的公式化命令,舒念也不生氣,只是苦笑,稍微有點疲憊。
  
  反正謝炎對他,從來都是這樣。
  從小到大都是把他當狗一樣耍著玩,召之即來,揮之即去。高興了就賞根肉骨頭,不高興就踢兩腳叫他滾開。
  其實,也習慣了。
  
  雖然到現在為止,兩個人之間,十幾年都已經過去了,可謝炎還是那個任性霸道的小少爺,他也還只是那條寵物犬的替身而已。
  
  以後也不會變。
  
  
  「小念!」
  謝炎再見到他,好像真的挺高興,衝上來就要來一個大擁抱,他忙後退兩步躲開了,恭敬地鞠躬:「少爺。」
  
  以前還大著膽子,敢對謝炎抱著那麼點不堪的希望的時候,稍微親密一點的肢體接觸,都會讓他偷偷地滿足上好長一段時間,覺得自己再幸福也不過如此了。雖然可恥,但是還可以隱約做一點幻想,偷偷憧憬一下以後可能有的將來。
  
  但現在不一樣,他已經知道那種將來是根本不可能存在了。
  
  謝炎都已經說得、做得那麼肯定又明顯,完完全全的冷漠和拒絕。連抱都已經抱過他了,卻還是嫌棄他,所以,真的是完全沒有希望,真的是實在不能不死心了。
  
  所以覺得,也許離那個人遠一點,對自己反而是一種寬容。
  靠得越近,越是張口結舌,不知所措,露出癡呆的表情,做愚蠢的事,繼續有傻氣的夢想。
  
  總不能,一輩子都過這樣可憐的人生。